“人皆有两面,教授。
维德开口说:“我也跟冯塔纳先生相处过几次,虽然时间很短,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于自己认可的学生和同事来说,确实是一个尽职尽责,备受爱戴的校长,您所认识的也是他的这一面。”
“但是对于那些麻瓜出身,在他眼中不配拥有魔法,甚至会玷污魔法纯洁性的人来说,他却无论其年龄、品行、能力,统统将其划分为敌人。”
“对于敌人,他展现出来的就是极端冷酷和排斥的一面,好像无论怎么对付敌人都是正确的。”
维德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准确地表达。
“这种割裂的认知,不全是冯塔纳个人的缺陷。”
“美国魔法界经历过塞勒姆审巫案那样的惨痛,他们用严苛的法律隔离双方社会,在美国巫师的认知里,他们将不信任甚至敌视麻瓜刻进了制度和文化里。”
“冯塔纳成长并掌权于这样的环境,他的观念正是这种历史阴影的产物。即使拉帕波特法律被废除,人们的观念也无法瞬间发生转变。”
说到这里,维德的话越来越轻,最终化为沉默。
一个谁也没有提及,但是无法忽视的问题是拉帕波特法律废除于1965年。那么在那之前,美国麻瓜出身的小巫师会怎么样在一个跟普通人建立亲密友谊都会被严重惩罚的国家,麻种小巫师自然不会被魔法学校接纳,那他们会怎么理解自己的力量当魔力突然爆发的时候,会被魔法国会“处理”吗 以美国魔法界的环境,确实比任何国家都更容易催生出肃清者这种连自身存在都要一起否定的怪物。
“历史的重量,确实塑造着当下的选择。”
邓布利多缓缓说道,他拿起一颗太妃糖,却并没有放入口中,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你看到了行为背后的脉络,维德,这很可贵。’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历史或许是人性塑造的一部分,却不应该为罪行开脱。”
“无论有怎样的过去,一个教育者,一个领袖,选择将人分门别类,以“保护”之名施加不公与伤害,这本身便是对其职位与人性的背叛。”
维德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很庆幸......庆幸我出身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如果当初我也在美国......”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即使有再世为人的智慧,但对美国魔法界近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于对魔法的向往,维德大概也会无知无觉地踏进陷阱。
因为前世的他并不知道什么拉帕波特法律或者塞勒姆审巫案,他对美国魔法界的了解,基本都来自于电影中斯卡曼德的视角。
电影中的剧情模糊了背后充满体制压迫和种族隔离的社会氛围,淡化了巫师和麻瓜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
那时他看到的,是一对让人喜爱的姐妹正直又坚韧的蒂娜戈德斯坦,以及她热情浪漫的妹妹奎妮。奎妮甚至跟一个胖乎乎的麻瓜老兵相爱了。
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指尖轻轻搭在一起,思索着什么。
好一会儿后,邓布利多才说:“想象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确实是一种启迪,它打破我们习以为常的框架,让我们看到自己所拥有的,所珍视的某些东西,并非是必然。”
维德看向他,就见校长并没有对比冯塔纳,自满或者炫耀的意思,而是恳切有力地说:
“但有时候,除了庆幸,幸好不是我以外,或许我们也该想想.......我们可以做什么”
“我们所拥有的这个相对包容而平和的环境,它并非凭空造就,也不是坚不可摧。”
“它需要维护,需要理解,需要更广泛的认同,也需要更多有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去思考......”
“思考这种包容,能否不仅仅成为英伦三岛的幸运,而是在更广阔的世界上找到回响,甚至能逐渐治愈历史的伤痕”
维德扬起眉毛,感到十分惊讶。
他察觉到邓布利多话语中那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校长总是明里暗里地教导他:要理解规则存在的必要性;要看清楚边界的存在,不要被黑暗所诱惑;要学会在既定的框架内施展力量和智慧,学会约束自己的力量和某些破坏性的念头。
然而此刻,邓布利多所说的话......虽然也不是鼓励维德随心所欲地去涂抹这个世界,却也轻轻地划开了一道缝隙,暗示他可以越过某条线,主动去做更多。
虽然维德早就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但此时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 邓布利多的想法变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掠过维德的心头。
或许是格林德沃的重新崛起,或许是伏地魔复活带来的压力,亦或者是美国魔法界暴露出来的裂痕和危机………
种种事件叠加,让邓布利多内心的天平也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转,仿佛是他年轻时某些更灵活,也更冒险的想法在压抑了多年后,悄然生长。
维德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中摩挲着属于自己的那张画片,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说:“这很不容易。”
“先生,像您这样......愿意将更广泛的责任抗在自己的肩膀上,甚至愿意为此做出巨大让步和牺牲的人,终究是少数。”
“绝大部分人,无论是巫师还是麻瓜,无论是纯血还是麻种,首先顾念的,都是自己的处境,家族的利益,眼前的得失......我能得到什么,往往比‘我能做什么要重要......重要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起自己在美国的见闻。
他谈起了莱拉皮奎利的野心与手段,冯塔纳的极端保守主义,国会内部巫师利益团体的阴谋,高层与肃清者的勾结。
还有霍索恩的悲剧,被操纵玩弄的民意,巫粹党在这些事件中的参与,麻瓜组织普罗米修斯对巫师力量无所不用其极的追寻等等。
这里面,只有极少一部分曾经出现在报纸上;
金斯莱和穆迪给邓布利多的汇报始终只是巨大帷幕的一个边角,因为维德几乎没有动用那些人的力量。
甚至过去,维德和邓布利多虽然有所沟通,但受限于友人帐通讯的方式,维德并没有写得太具体。有些事,邓布利多也无法知道全貌。
但没人比亲身经历了一切的维德,更清楚所有事件背后那千丝万缕的脉络。
当他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逐次陈述剖析的时候,这不仅仅是对美国魔法界一系列惊人变故的梳理和再现,更无声地展示出少年飞速成长的能力,和悄然积累的份量。
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沉迷于炼金的学生,当他首次一步踏入国际魔法界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就能以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犀利,悄然拨动罗盘,左右着美国魔法国会的方向。
无数人的命运因为他而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但是在维德的脸上,老校长甚至看不出得意或者自满,只有凝重而审慎的思索。
好像他做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惊讶,更用不着特意强调。他所关注的,始终是更为宏大的图景,以及各种事件背后复杂的驱动力。
邓布利多安静地聆听着。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颗崭新的星辰,正在加速褪去周围最后一层朦胧的星云,其光芒刺破黑暗,牵动着更广阔的宇宙。
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从墨黑转成了铁灰色,渐渐泛出鱼肚白似的微光,照亮了被厚厚积雪覆盖的世界。
壁炉里的火苗已经矮了下去,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还在散发着暖意,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厚地毯上,随着余烬偶尔的闪烁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