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但某种近乎执念的东西支撑着她,让她不肯就此陷入不再有痛苦和负担的永夜。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过头。
视线模糊,人影幢幢。
穿着灰色长袍的巫师沉默地围拢过来,像是传说中的死神,他们的面容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中,但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并没有戴着兜帽,似乎并不畏惧被人认出自己的身份。
桥上路灯的光照亮了那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莱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出了这张脸:
“你是......塞勒姆的......教授......安托万莫罗”
安托万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
“很荣幸,皮奎利女士竟然知道我这么一个小人物。”
莱拉的意识在涣散边缘挣扎,她断断续续地说:
“冯塔纳说......遇到过你......跟踪罗兰多斯特恩......他说你或许是......是邓布利多的人......所以我们......我们才决定......甩掉肃清者和......普罗米修斯......免得......被他们拖下水......”
安托万笑了笑:“哦他以为我是邓布利多派来的人是因为之前的那些英国傲罗吧他猜到了暗处还有别的人手,所以才对我的身份产生了误会。可惜他猜错了,我效忠于格林德沃先生。”
他的话飘进莱拉的耳中,对于女人来说,已经变得极为模糊而遥远,听不清楚了。
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连疼痛都变得麻木起来。
然而,在这濒死的时刻,某些东西却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异常鲜明地浮现出来。
不对。
感觉不对。
巫粹党确实很可怕,但是......魔法国会自然早就收集过巫粹党的各种资料,尽管不清楚其中大部分人的身份,但却了解那些人做事的风格。
冯塔纳在遇到安托万以后,他们也想办法通过塞勒姆的师生,收集了一些有关安托万的情报。
那种精准到令人窒息的算计,层出不穷,跨越魔法与麻鸡界限的杀招,还有仿佛能预判她每一步行动的掌控感.....
那不是安托万莫罗的风格,跟巫粹党近两年的作风也截然不同。
陡然间,地铁通道里遇到的那个清洁工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对方诡异的“死而复生”一次次在她的脑海中重现。
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个名字忽然从记忆的碎片中跳了出来。
莱拉涣散的目光忽然凝聚起来,死死地盯着安托万,用近乎耳语般虚弱的声音,异常肯定地说:
安托万微微偏头:“什么”
莱拉缓缓道:“维德......格雷………是他吗”
她没有力气说更多了,但那格外执着的眼神中,却诉说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安托万沉默片刻,忽然很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一刻突然变聪明呢如果你一直笨下去,看在你搅动了这么多风雨的份上,我原本还能让你多活两天。”
莱拉脑海中的情报无疑是极大的财富,用来要控制其他官员以及美国的一些巫师家族,会比夺魂咒都好用。
但是如果把莱拉带回去,就随时都有泄密的危险哪怕是在巫粹党的高层当中,也并非人人都完全忠诚于格林德沃,更不用说忠诚于他所选择的继承人了。
在安托万看来,只要维德还没有真正以他自己的身份站在巫粹党的行列中,那么为他的身份保密,就是第一位的。
更重要的是......安托万担心,格林德沃先生或许不是这么想的。
他举起魔杖,轻声道:
“阿瓦达索命!”
布鲁克林大桥的钢铁骨架上,一点绿光迅速扩大,桥上响起了一声高亢而尖锐的悲鸣!
壁炉里的火光安静地燃烧着,跳跃的橘红色光芒将暖意铺满整个房间。
深红色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他单手支撑着下巴,平静地说:
“你所担心的那个人莱拉皮奎利已经死了。”
坐在对面的克林奇巴雷特只敢将半个屁股放在沙发上,坐得比站着都辛苦。
闻言,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紧接着脊背就弯曲了几分,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笑容:
“真的死了我......我是说,您的部下效率真是令人惊叹,国会的傲罗特别行动组才刚出发去调查皮奎利女士的住所......巫粹党真是名不虚传………”
他一边恭维,一边额头控制不住地冒出了一层虚汗。
刚接到冯塔纳的死讯,他就急匆匆地赶来拜访格林德沃了。结果沙发都还没有坐热,就听到莱拉也死了 哪怕不考虑冯塔纳,仅仅是莱拉的水平,也不是一般巫师能比较的。
更何况,那个女人即使在逃亡中,也应该能调动许多人给她提供帮助,但竟然这么快就被杀了 这份可怕的行动力、控制力和情报能力,远远超出巴雷特的想象,也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更加惶恐。
格林德沃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颤音,含笑注视着巴雷特,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地问:
“那么,巴雷特主席,关于莱拉皮奎利的死讯,你认为是应该向民众公布呢......还是暂时隐瞒下来”
选择权似乎到了自己手中,巴雷特的额头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脚掌都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公布死讯,意味着这个威胁会彻底成为历史,国会能更快地稳定下来,权力交接得也会更加顺畅。
民众看到罪魁祸首伏法,愤怒和失望的情绪都能够得到安抚,国会过去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钉在死人身上,而巴雷特的权威则能够迅速建立起来,方便他塑造一个“干净”的国会形象。
但是不公布......那么为了追查莱拉皮奎利的罪行,防范她的残党闹事,国会可以合理地扩张某些部门的权限,加强监控和管制,还能借着这个名义清除异己。
怎么选......似乎根本不需要犹豫。
但巴雷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毕恭毕敬地颤声说:
“格林德沃先生,我认为......以我浅薄的见识,根本不足以做出适合的判断......请您像之前一样,指示我该怎么做,我一定......一定毫无保留地执行......”
格林德沃温和地笑了笑,说:“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尽管畅所欲言。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对你有意见。我认为,我们对彼此已经有足够的了解和信任了,不是吗”
“是,是,当然......”
巴雷特坐立不安地挪动了两下,偷瞄着格林德沃的表情,没从对方脸上得到任何暗示,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
“我、我反复思量,觉得......觉得或许暂时不公布,是......是更为稳妥的做法”
见格林德沃神色如古井无波,巴雷特愈发紧张,话也忍不住多了起来:
“这个......毕竟死因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仓促公布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甚至质疑之前直播中的内容是否是魔法国会的权力倾轧......”
“而且,维持通缉状态,也能让民众和媒体感觉到我们仍在积极行动,绝不放松......还能,还能让某些跟莱拉皮奎利勾结的人得到审判......”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微不足道的想法。最终怎么做,完全取决于您的决定!我、我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您认为公布更好,更有利于大局,我立刻就去安排发布会!”
格林德沃眼中闪过一抹满意和轻蔑,嘴上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暂时不用公布。等到需要的时候,民众自然会知道,那个影响国会稳定的逃犯已经确认死亡了。”
巴雷特连忙弹起身,躬身道:“是!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感谢您的信任和指点!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得到许可后,巴雷特逃命似的快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轻轻关上门以后,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刚渡过了一道死亡关卡。
等他平复了心情,巴雷特勉强把表情调节成忧心忡忡的模样,返回国会总部。
一路上,遇见的国会职员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投来恭敬中带着一丝崇拜和敬畏的目光。
他们热情地问候:
“晚上好,巴雷特先生。”
“巴雷特先生,主席就任典礼的流程已经安排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看一下”
“巴雷特先生,我的母亲让我代她向您道谢,感谢你成为了美国魔法界最后的支柱!”
“巴雷特先生!”“巴雷特先生!”
问候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甚至有些人直接叫道:“巴雷特主席!”
巴雷特下意识地挺了挺略微佝偻的胸膛,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与威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尽管他知道这份权力来自于何处,但行走在敬畏的目光中,那种滋味......依旧令人无比沉醉。
巴雷特离开,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合拢,房间内重新变得寂静起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燃烧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格林德沃微微往后一靠,声音不高地说:“看懂了吗,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