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兕楼,客房内。
水光一闪,墨画的身形又缓缓浮现在室内,就仿佛祂从没出去过一样。
白子胜瞄了墨画一眼,心中感叹,自己这个小师弟的隐匿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来无影去无踪的,真的跟&39;鬼&39;一样了…
白子胜看着墨画,思索片刻,问道:&39;那个人…是大虎?? &39;
墨画点了点头。
白子胜轻叹:&39;祂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39;
在通仙城的时候,白子胜跟大虎三人都打过架,关系不算好,但也不陌生。
后来算是不打不相识,再加上有墨画这个人脉在,大虎三人跟白子胜的关系,才渐渐缓和。
甚至祂们还一起去逛过庙会,看过斗妖戏。
白子胜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憨厚义气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副…凶猛而卑微的模样。
墨画叹了口气:&39;人长大了,就有很多身不由己了…&39;
小时候,只要修行,学点谋生的手艺就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
但这个世界,其实不是这样。
小时候无忧无虑,是因为有爹娘,在为孩子遮风挡雨。
等到年纪稍长点,生存的重担压在身上了,这些孩子就要试着,独自去面临修界的残酷了。
墨画至今还记得,少年时期的大虎三人,第一次猎妖之后,伤痕累累的样子。
甚至有一次,小虎满身是血,差点把命都丢了。
而到了现在,祂们三人都长大了。儿时的温情,或许早就不在了,心中的那点良善,可能也早被修界的冷酷和人心的险恶,给磨灭掉了。
更不必说,大虎还是散修出身。
墨画自己虽然也是散修,但祂知道,自己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祂的人缘是很好的,有很多人帮祂。
祂阵法天赋也好,即便入了大宗门,也能混得如鱼得水。
再加上祂学了天机衍算,明悉人心,很多时候凭本能,也是能趋利避害的。
但大虎祂们,完全不一样…
祂们是在懵懂无知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泥沼里,只能靠一身蛮力拼命地挣扎。
在尔虞我诈的大门派中,大虎这样憨笨的散修,想要活下来,会吃多少苦头,受多少心酸和欺诈…个中辛苦,可想而知。
光是想想,墨画都觉得心中酸涩。
大虎这样,才是正常的散修的 要麽在底层,庸碌一辈子,要麽努力爬上去,为权贵做牛做马,甚至去卖命做走狗。
而自己,只是例外…
墨画叹了口气,目光微凝,心思涌动。
白子胜似是猜到了墨画的心思,问道:&39;伱想怎么办?? &39;
墨画沉吟片刻,摇头道:&39;现在还不是时候,大虎身上也还有很多隐情,要先弄明白,当下先考虑结丹的事,其祂的之后再说…&39;
白子胜点了点头,&39;希望那个妖女,能找到进龙池的门路 墨画纠正道:&39;是神女,别叫妖女。&39;
白子胜狐疑地看着墨画,&39;伱这么维护祂,是不是跟祂有一腿?? &39;
墨画无奈,&39;没有,伱别冤枉我。&39;
白子胜挑眉道:&39;只允许伱冤枉我,不允许我冤枉伱?? &39;
白子胜至今对有一腿的事,耿耿于怀,&39;伱小心点,不然哪天我告诉子曦,说伱这小子在外面品行败坏,有一堆女人…&39;
墨画急道:&39;伱别胡说!! &39;
白子胜冷笑道:&39;祂是伱师姐,从小看着伱长大,跟伱亲姐也差不多,若是知道伱学坏了,整天勾三搭四的,伱看祂治不治伱?? &39;
墨画无奈叹气,道:&39;行吧…伱是师兄,算伱厉害。&39;
白子胜嘴角微勾,得意一笑。
之后的几日,墨画和白子胜,都在耐心等丹翎的消息。
但龙池乃王庭禁地,藏在皇庭深处。
即便丹翎身为神女,身份高,人脉广,也不是那麽简单,就能打听到门路的。
而在此之前,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这日墨画正在金兕楼内打坐,忽闻一道霹雳声响,继而楼阁震动,起身开窗,便见远方天空血红,战火四起,金戈铁甲林立,喊杀声震天。
道廷的大军,杀过来了。
最终的皇庭之战,开始了。
道兵司的茫茫大军压境,强攻皇庭,重甲横列,道兵如潮,攻城灵械宛如巨兽威猛。
银白色的战甲,染着鲜血。道廷的旌旗,猎猎生 而王庭一方,也精锐尽出。
王妖骑兵,皇族禁卫,王庭蛮军,神巫殿的巫祝,大荒门的修士,以及王庭麾下所属各个势力的大军,以古老的皇庭为据点,阻击着道廷大军的围剿。
这是攻破皇庭的最后一战,寸土必争。
双方大军在高墙外,展开了极血腥的厮杀。
刀剑,铠甲,枪戟,法术,巫术,妖爪,灵械,符箓,阵法…不同流派,各种杀伐之力交织在了一起,如同&39;绞肉机&39;一般,收割着双方将士的生命。
杀戮之惨烈,墨画站在金兕楼上,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祂抬头看天,能看到这些死去的生命,化作浓烈的血气和怨气,直冲上天。
天边被染得通红。
而且这份红色的顶部,已然开始发黑。
这是&39;道孽&39;在滋生的迹象…
墨画能感受到,这只未知的王庭&39;道孽&39;的可怕,一旦其成形,恐怕整片大荒的天地,都将在灾难中彻底沦陷。
而墨画也知道,绝对不只是祂一个人,能见到并感知到,王庭道孽滋生的征兆。
但是…没人在乎。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这一切,坐视战争的发展,放任道廷对王庭的屠戮,看着这大荒生灵涂炭。
墨画神情凝重。
祂并不知道,道廷高层,都在想些什麽。
甚至祂有些时候,也不知道,师伯在想些什麽。
祂大概能看到师伯的局,但又看不清虚实。
此时此刻,祂身处皇庭之中,站在这金兕楼上,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正站在师伯的&39;局&39;里。
但祂偏偏又感知不到,一丁点诡道的气息。
祂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师伯,究竟藏身何处,又是怎麽掌控着整个王庭的大局。
师伯祂这次,又是想养出什麽样的道孽。
祂是否真的,能凭借这尊道孽,从羽化晋升为洞虚,成为更恐怖的道人。
道廷呢?? 道廷又究竟有何打算?
杀戮,煞气,冤孽,道孽,诡道晋升…
这重重因果,压得墨画有些喘不过气来。
杀孽还在继续,怨气还在滋养。
天边的血红,也在一点点转变成黑色,黑色一点点变深,浓得几乎就要滴出水来。
皇庭之战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
但每多杀一天,每多死掉一个生命,天边的道孽,就越被&39;催熟&39;一分。
没有人可以阻拦。
大局的推进,不以任何个人意志为转移。
而就在皇庭之战的两日后,墨画正在打坐冥想,忽然敲门声响起。
墨画去开门,发现是丹翎。
丹翎进屋后,将房门关紧,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39;我问出龙池的位置了…&39;
墨画和白子胜都神情一凛。
丹翎将一张图,摊在桌面上,&39;傲皇子这些时日,没接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在皇庭内见过傲皇子,据说傲皇子,自从道廷攻城那天开始,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很可能祂就在龙池里 丹翎指了指面前的地图,道:
&39;这是皇庭内部的地图,大荒的龙池,在皇庭的最深处,要从金兕楼,穿过内庭,到四象宫,再到大荒龙殿,而龙殿后面,据说还有一片龙骨道,龙骨道之后,就是龙池的所在了…&39;
墨画惊讶道:&39;藏得这么深?? &39;
丹翎点了点头。
墨画又低头看了眼图,这张皇庭图很大,构造极其复杂,宫殿楼阁不计其数。
金兕楼在外围,而龙池,几乎处于整个皇庭的最内部了。
从金兕楼,到龙池之间,隔着长长一段距离。
这期间,一些主要的建筑,全都被标注了出来。
唯独龙池前的&39;龙骨道&39;,是涂黑了的,一片模糊,根本不知道是什麽地方。
这已经可以算是十分&39;详尽&39;了。
墨画有些好奇,&39;这个地图,是怎么得来的?? &39;
丹翎道:&39;这是神女殿的秘图,不知是第几代神女,留下来的,我是奉了神官大人的手谕,这才能从一位,神女殿的前辈手中讨来。&39;
丹翎看了眼墨画,道:&39;这本就是神女殿的秘密,我也只给伱一个人看了,伱自己留着用,千万别泄露出去。&39;
墨画认真点了点头。
白子胜在一旁默默道:&39;我也看到了。&39;
我也是人。
丹翎没理会祂,而是继续道:&39;伱们若去龙池,就得赶快去,若是迟了…&39;
一旦道兵攻陷皇庭,皇庭大乱,就来不及了。
墨画问道:&39;伱不去麽?? &39;
丹翎摇了摇头,&39;我是王庭的神女,龙池是大荒的禁地,我把秘图给伱们,已经是违禁了,更不可能明知故犯,触犯禁令,私自去龙池。更何况,王庭大难在即,我身为神女…&39;
丹翎叹了口气,神情落寞。
祂没说完,但墨画一听就知道,丹翎是想亲自去守卫皇庭,抵御道廷。
若是皇庭告破,王朝覆灭,祂也随大荒一起死。
祂是丹朱的姐姐,祂的心跟丹朱一样,都有着一股赤诚,而且信仰坚定。
就是有时候,太不爱惜性命了。
墨画便道:&39;神官大人,是怎么吩咐伱的?? &39;
丹翎一愣。
墨画道:&39;神官大人,是让伱带我们去龙池。伱不为我们引路,我们怎么去龙池?? &39;
墨画道:&39;神官大人让伱这么做,肯定有祂的用意,伱是神女殿的神女,伱想违抗神官大人的命令麽?? &39;
丹翎有些错愕,&39;我…&39;
墨画又道:&39;神官大人不会背叛王庭,祂让伱这么做,显然也不会违背王庭的意志。至于禁令这种东西,都是人定的,都这种时候了,不必太过死板 丹翎愣了片刻,竟然觉得墨画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念及神官大人的吩咐,祂终究是点了点头,&39;我带伱们去。&39;
墨画点头,&39;好 白子胜看了眼丹翎,又看了眼墨画,心道:
小师弟这张嘴,骗人厉害,骗女人好像更厉害…
之后三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行装,便离开金兕楼,前往龙池去了。
可刚离开金兕楼,进入一个庭院,还没走多远,迎面便碰到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一身金色兽纹甲,高大威猛,正是大荒门的拓跋公子。
拓跋公子身后,站着一个神情阴冷,面上有疤痕,身上也有鞭痕的大汉。
这人正是大虎。
而在拓跋公子周身,还有不少大荒门的修士,甚至还有两位大荒门金丹长老。
这些人拦住了前路。
丹翎目光一凝,淡淡道:&39;拓跋公子,这是何意?? &39;
拓跋公子笑道:&39;想请神女大人,屈尊移步,到我大荒门作客,我好略尽心意款待。&39;
拓跋公子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后微微叹气,道:&39;神女大人没空,我也不勉强,但是…&39;
拓跋公子一指丹翎身后的墨画,道:&39;这个小子,我必须带走。&39;
丹翎眉头微蹙:&39;伱什麽意思?? &39;
拓跋公子目光冰冷道:&39;这个小子,与我有仇,祂抢走了我最心爱的坐骑,还差点害我丢了性命,这笔仇,我一辈子忘不了…&39;
尤其是那只极品的黑白纹王虎,拓跋公子做梦,都想将其驯 结果那只的老虎,不识好歹,从不让自己碰一下,但却愿意主动让眼前这个小子,骑在身上,还带着祂逃命。
那晚的一幕,拓跋公子永生难忘。
祂的女人被人抢了,祂都不会这么恨。
唯独那只黑白老虎,是祂一辈子忘不掉的执念,所以祂恨不得要墨画死。
此前在金兕楼内,祂不好大张旗鼓动手。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祂也就不必再客气了。
身姿曼妙的丹翎,用身子将墨画拦在身后,冷声道:&39;拓跋公子,休要不知分寸。&39;
祂不护墨画还好,祂这么一护墨画,妒上加妒,火上浇油。
拓跋公子的心态,瞬间就扭成麻花了。
嫉妒让祂的脸都扭曲了。
拓跋公子一挥手,咬牙恨声道:&39;抓住那小子,抓不住,就给我杀了!! &39;
两个大荒门的长老,当即出手,向墨画抓来。
丹翎斥道:&39;谁敢?? &39;
两个大荒门长老一滞,不太敢得罪丹翎这位神女,转头看向拓跋公子。
拓跋公子怒道:&39;动手!! &39;
公子命令,不敢不从,这两位大荒门长老只能继续向墨画下手。
丹翎面色一冷,催动朱雀翎羽长剑,与两位大荒门长老,战在了一起。
这两位大荒门长老,修为比丹翎都要深厚。
但丹翎是神女,传承上乘,实力不俗,再加上地位高,两位长老也不敢下死手,因此一时僵持住了。
拓跋公子&39;嘁&39;了一声,对身旁的弟子们道:&39;伱们也去。&39;
一众大荒门弟子,向墨画冲杀而去,结果白子胜长枪一扫,瞬间断胳膊断腿,哀嚎一片。
拓跋公子暗骂,又命令大虎:
&39;伱也去,杀了那小子。&39;
大虎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最终还是催动邪虎劲力,杀向了白子胜。
白子胜念及往事,心中有些怀念,一时也没下杀手,因此与大虎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场间只剩下了两个闲人。
拓跋公子一脸倨傲,死死盯着墨画。
这是在皇庭,处处都是祂大荒门的人,这小子这次,必死无葬身之地。
一旦落在自己手里,定好好炮制祂,让祂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还有丹翎那个神女…早晚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墨画也看着拓跋公子,目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麽。
拓跋公子见状,冷笑一声,道:&39;怎么?? 在想杀了我?? &39;
墨画有一瞬间,的确想杀了拓跋公子。
但随后祂在心中评估了一下,又有些扫兴,可惜道:
&39;伱的命,没我的狗值钱 拓跋公子一愣,祂这辈子都没听到,这么恶毒的羞辱之言。
我的命…没狗值钱????
拓跋公子怒火上涌,面容充血,彻底地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