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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宿命

熊猫书库    阵问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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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师兄一向是温和的,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即便冷酷,也只是对敌人。

  司徒剑还是第一次,被墨画以如此冷漠的眼神看着,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是羞愧与痛苦交织。

  “小师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司徒剑道。

  墨画见司徒剑这副模样,到底不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司徒剑把墨画,领到驻地中央,一座高楼之上。

  曾经做过大荒神祝的墨画,对蛮荒部落的风俗十分了解,知道这处高楼,之前应该是用来供奉某个蛮神的,他还能从空气中,闻到一些神明的气息。

  但现在部落被灭了,神像被推倒了,高楼被占据了。

  而部落的子民,全都沦为了“奴隶”。

  不是蛮荒的奴隶,而是道廷,是九州的“奴隶”。

  墨画坐在高楼的边缘往下看,就能看到跪倒在地上,匍匐着乞讨求生的孩子。

  还有一些满身鞭痕,正在劳作的蛮奴。

  更不必说,还有远处被扒了衣服,毫无尊严地被挑挑拣拣进行买卖的女子了。

  墨画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

  司徒剑支走了两个司徒家的长老,坐在了墨画的对面,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道:

  “小师兄…我从宗门毕业,回到家族之后,一方面勤勉修行,准备结丹,另一方面,就被安排着,接触一些家族中的事务了…”

  “修行之事,自不必说,我司徒家的传承,是比不上太虚门的。我在太虚门门内,接受良师指导,有小师兄你,还有很多同门,互相砥砺奋进,修行的路上,我大概是有方向的,但是…”

  司徒剑默然片刻,“唯独家族的事务上,我不太适应。”

  “司徒家…从小到大,我所见到过的所有长辈和同辈,对我都很和善。我一直以为,我司徒家,应当是一个正直磊落,族人和睦的世家,但等我长大了,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了,才发现我想得…有点幼稚…”

  “我司徒家,其实根本不是我想当然的那个样子。”

  “宗族之内,人心其实也没那么好。”

  “很多族人之所以对我友善,只是因为,我是族长的儿子,是少爷,是前程远大的天才。”

  “我之前也知道,世家之内竞争激烈,想要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但完全没意识到,他们是分三六九等的。”

  “不是重视不重视的问题,而是真的分了贵贱。”

  “有些人,虽然算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姐,但他们见了我,是要低我一等的。甚至很多族人,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这在世家内,甚至是很正常的事。家族之内,虽血脉相通,但高下分明,贵贱森严…这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本来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司徒剑目光深沉,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期间离开了司徒家,入了太虚门,有了九年求学经历的话…”

  太虚门的氛围太好了。

  宗门友爱,弟子互助,论剑大会之时,更是为了宗门的荣誉,携手作战,使太虚门于绝境之中,力挽狂澜,一跃而为乾学州界第一大宗门。

  在墨画这个小师兄的带领下,宗门弟子之间,虽天赋有差别,能力有大小,但其实并不存在,互相挤兑攀比的情况。

  甚至因为,墨画本身资质很差,却能做小师兄,而且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所以太虚门这一届弟子,对灵根,资质,家世这些,并没有那么看重。

  反倒是谁在论道大会表现优异,谁能为宗门争取荣誉,赚得功勋,更有面子,更能被同门推崇。

  这些事,在太虚门的时候,在跟墨画这个小师兄一起厮混的时候,是默认的,是潜移默化的。

  大家都习以为常,司徒剑也是如此。

  可一旦离开了太虚门,回到了家族,司徒剑突然就觉得,违和了起来。

  世家的规矩,并不是这么运作的。

  世家之内,是等级森严的。

  当初拜入的,若是其他乾学宗门,而非太虚门,司徒剑也许会改掉宗门的习性,慢慢适应家族的规矩。

  对世家子弟而言,这其实是一种“进步”和“成长”。

  可偏偏他拜的是太虚门,还有了个叫墨画的小师兄。

  太虚门修道的经历,对司徒剑影响太深了,如今他回到家族,怎么都觉得不适应,怎么想都觉得有点问题。

  司徒剑眉头紧皱,接着道:

  “我们司徒家,对族中的弟子尚且如此,对下面的散修,就更不必说了。”

  “世家与散修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而世家的每一分利,几乎都是从散修身上盘剥来的。反过来,世家还看不起散修,认为散修轻贱。”

  “这些,我一开始没看明白…”

  也是他在太虚门,跟墨画接触多了,有了一些启蒙,后来才渐渐看明白的。

  “倒也不是说,司徒家族中全是‘坏人’,全都是以盘剥和压迫散修自私自利的人,族中也有好人,但是…”

  司徒剑苦笑,“我也观察过了,但凡心存了善意,为散修让利的家族子弟,都会渐渐被边缘化,不得重视,掌不了权…”

  “甚至,这都不是有人刻意为之,不是有人刻意排挤,他们才被边缘化,而是按照家族的规矩,自然而然的变化…”

  “因为世家内部,竞争激烈,只有全力去拼,去抢,为自己谋求利益,争取更多的修道资源,并将每一分修道资源,都用在自己身上,才能一步步向上爬…”

  “可一旦你不为自己谋利,甚至将一部分自己的利益,让渡给散修,那你自然就争不过别人,就只能落后于人,处于家族边缘的境地。”

  司徒剑抬头看了眼墨画,“司徒芳姐姐,其实就是这样的人。”

  “她们那一脉,之所以出不了真人,就是因为不够‘专横’,不够‘自私’,不够不择手段…”

  “司徒芳姐姐,她其实也是这样,我去查了一下她的族谱履历,发现履历上,大长老给她的批注,是‘资质一般,有上进心,认真尽责,但过于热心,好生闲事,不宜重用。’”

  “所以,她明明也算是嫡系,能力也不错,但却一直徘徊在司徒家权力的核心之外,没有太多的修道资源。”

  司徒剑深深叹了口气,神情落寞。

  墨画的脸色,却缓和了一些,他为司徒剑倒了一杯茶,道:“慢慢说。”

  司徒剑喝了墨画倒的茶,知道小师兄没那么怪罪自己了,这才松了口气,接着道:

  “之前我虽是家族天骄,但养尊处优,接触不到这些。”

  “现在我从太虚门毕业了,即将要结丹了,也开始试着独当一面了,渐渐也就明白了,世家高层做事的规矩。”

  “我不太喜欢这套规矩,可我…”

  司徒剑脸色失望,“又别无选择,我…是家族的天才,是吃着家族的供养,才修炼出来的。老祖,爹娘,族中的长辈,那些高层的长老,无不对我寄予厚望,他们指望着我,为了司徒家的发扬光大而努力。我实在是,没办法违背他们的意愿,也反抗不了…”

  “就在我内心纠结之时,大荒叛乱了。”

  墨画目光微动,“所以,你为了躲避这些抉择,跑到大荒来了?”

  司徒剑点了点头,“是的,我不喜欢家族里,从上而下的自私压迫,但我又反抗不了,因此趁着叛乱的时机,我便主动请缨,到了大荒这里,想着能离开家族的地盘,不靠剥削他人,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开创一些局面,做自己想做的事…”

  “结果…”

  司徒剑脸色更难看了,“我又太幼稚了,大荒这里的情况,甚至更恶劣。这里甚至不是压迫了,而是直接‘人吃人’了。”

  “这是战争,从道廷层面来说,这是一场平叛的战争。”

  “但从世家的角度来说,这其实就是,为了‘抢地盘’,抢奴隶,抢资源,抢传承…而做的一个局。”

  “道廷传承两万余年,即便是世家,早也已经固化了。天权阁对势力品阶的划定,也变得极为谨慎。别说五品了,便是四品,名额都几乎没有了。”

  “因为但凡好一点的州界,都早已经被人瓜分垄断完了,大世家越来越大,下面越来越难。上面也不允许,别人再来分一杯羹。”

  “这种时候,再想有‘新贵’,就必须对外扩张。”

  “而九州之地,大多也都在道廷的管制范围内,唯一还能再扩张的,就是大荒。”

  “大荒一叛乱,战事一起,便有无数的机会。大世家还能再吃一口,中小世家也有了分一杯羹的余地。”

  “而战争,必伴随着血腥,野蛮,肮脏和残酷。”

  “战场上你死我活,打完仗之后,侵占地盘,杀人屠部,掳掠奴隶,玷污女子,贩卖人口…”

  司徒剑脸色难看至极。

  他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少年修士,不喜家族尔虞我诈,才上了大荒的战场。

  结果战场的事,比尔虞我诈,还要肮脏百倍。

  这让司徒剑有一种,为了不在臭水沟里湿了鞋子,想换个干净的地方,结果直接跳进了粪坑的感觉。

  说不出的恶心,还带着一丝绝望。

  “在离州的时候,我已经拒绝了一些家族的安排。现在到了大荒,我实在是…再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大家都在杀,都在抢,都在争,贩卖蛮奴的事,所有世家全都在做,我作为司徒家的子弟,根本没资格‘自命清高’了,更没办法将家族的利益,置之不顾…”

  “我也只能…帮家族做这些生意了…”

  司徒剑脸色苍白,有些难以启齿。

  这些事,他早早就藏在心里,却根本无人可倾诉。

  而且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理解,更会被家族高层视为“心善的异类”,也被其他人视为“矫情”和“伪善”。

  唯有在小师兄的面前,他才可以吐露心声。

  因此他既不希望,小师兄知道自己和司徒家,正在做的这些丑陋的交易。

  但同时他也希望,小师兄能亲眼看到这些,知道这些。

  这样自己那饱受谴责,且日渐麻木的良知,能好受一些。

  司徒剑弱弱地看着墨画。

  墨画也看着司徒剑,他这才发现,司徒剑的脸上,呈现出了明暗交织的两股因果气息。

  一道气息,他很熟悉,是当年那个少年意气,正直热忱的,太虚门的司徒剑。

  另一道气息,带着一些陌生,是如今这个,在司徒家中身份尊贵,受人追捧,且不得不为家族牟利的少主,司徒剑。

  墨画心中凛然,也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司徒剑这些世家天骄的宿命。

  他们年轻的时候,即便再一腔抱负,满心侠义,可只要回到家族中,就不得不被名利一点点熏染,被权势的枷锁,一点一点重新“规训”。

  他们无处可逃。

  从一个坑逃掉,还有另一个坑等着他们。

  举目权贵,皆自私自利之人。

  早晚有一日,他们终究也还是会,成为一个精致利己的世家天骄。

  在当前的世道下,这几乎就是宿命,无可挽回。

  墨画心中轻叹。

  一个坏了的世道,是容不下人有良心的。

  无论是谁,无论天赋如何,无论身处什么地位,都不会有例外。

  墨画拍了拍司徒剑的肩膀,体谅道:“放心吧,不是你的错…”

  司徒剑被小师兄拍了这下肩膀,听到了这一句温和的体谅的话,只觉得阳光照进了心里,积压了许久的阴沉的寒冰,都渐渐化去了。

  内心中因愧疚而滋生的丑陋和阴霾,也消散了不少。

  随后司徒剑,忍不住问道:“小师兄,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墨画微怔。

  “嗯。”司徒剑点头。

  墨画沉吟片刻,豪迈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努力修行,团结势力,将来有朝一日,等我修为上去了,当了家主,大权在握,就雷厉风行,动手改革,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事,图谋家族发展,谁不服,就打压谁,谁反对,就干掉谁…”

  司徒剑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小师兄,不愧是你…”

  墨画点了点头。

  司徒剑以为,他小师兄是在开玩笑。

  但其实不久之前,墨画在蛮荒那个地方,就是这么实践的。

  这些事,他其实已经亲自做过了。

  当然,墨画也的确是存了一些开玩笑的成分。

  毕竟蛮荒那里情况特殊,不可一概而论。

  司徒剑是司徒家的少主,也还年轻,对自己的家族,也做不来这么“狼子野心”的事。

  墨画安慰司徒剑道:“你只是一个少主,只有筑基,很多事无能为力,也属正常。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若是事不可为,暂时妥协,明哲保身,也不失为上策。”

  “但是切记了,道心千万不能变。心就是命,道心一旦变了,命运也就变了,但只要初心不变,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墨画的神情有些严肃。

  司徒剑在心中念叨了一遍,认真点了点头:

  “小师兄,我记住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的因果气息,都有了些变化。

  高贵冷漠的“剑少爷”的因果渐渐淡了,而当年那个宗门天骄司徒剑的光彩,又重新浮现在了脸上。

  墨画温和地笑了笑。

  司徒剑看向高楼之下,那些被压迫和买卖的蛮奴,皱眉问道:“小师兄,那这些蛮奴…”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墨画想了想,摇头道:“从长计议吧,当前的局势下,你即便存了好心,也未必能做好事。”

  这是世家默认的“规矩”。

  司徒剑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便动身返回司徒家。

  但在离开高楼的时候,墨画忽然神念一动,目光从蛮奴的人群中一扫而过,目光微凝,开口道:

  “我得买个蛮奴。”

  司徒剑微怔,转头看向一长列,被扒去了衣物,露出曼妙的身材,楚楚可怜的女奴,心道小师兄,到底还是长大了啊…

  他以为小师兄,是发了恻隐之心,想先救几个女子回去,便问道:“小师兄,你想买哪几个?”

  谁知墨画却手指一划,点向杂乱的角落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瘦弱的少年蛮奴道:

  “把他给我带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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