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头妖站了起来。
脸上满是笑容。
「野外的妖魔大军正在悄悄集结，」
蛇头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等那边集结得差不多了，可带妖都使大人去看。见证一下我们妖魔这麽多年积攒实力，底蕴到底有多麽深厚。到时你就知道，进攻京城，绝非妄言。更别提，我还有神秘外援相助，我们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青妖，眼睛中没有一丝躲闪和犹豫。
因为蛇头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他对自己身後那些力量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知道青妖看到那些力量之後，一定会改变看法。
不是因为青妖容易被说服，而是因为那些力量本身就具有说服力。
「虽然我们这些在京城潜伏的妖魔混得很苦哈哈的样子，」
蛇头妖的语气忽然变得深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忆苦思甜」的感慨，「又给京城的大家族圈养，又是当人类的走狗。但我们实则也是为了妖魔大义，委曲求全。」
蛇头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妖魔，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抬起了下巴。
「而不在人类城镇范围内活动的妖魔，」蛇头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在空气中震动，「则在这个期间疯涨滋长实力！」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可以串联起来，一起行动，一起覆灭人类京城的时机！」
蛇头妖的眼睛中冒着火。
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一种积压了太久、终於可以释放的激动。
「如果京城能破，妖魔登顶，彻底奴役人类不再是梦！」
蛇头妖双臂张开。
「这是何等伟大的愿景！」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着，点燃了在场每一个妖魔心中的火焰。
「我们必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整个议事厅就像是一锅被点燃的油锅，轰的一下沸腾了。
所有的妖魔都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狂热的表情，口中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然後，这些妖魔猛地撕开了自己的人皮。
嘭嘭嘭！！
现场血雾纷纷爆开，一时间整个房间里血雾弥漫。
人皮下面露出的，是妖魔的本体。
那个身材矮胖的妖魔，本体是一只巨大的蟾。
身体圆滚滚的，像一团肉球，皮肤上布满了疙瘩和凸起，每一个疙瘩都像是一个小型的火山口，里面渗出一种黏稠恶臭的液体。其嘴巴大得惊人，占据了整个头部的一半以上，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瘮人的牙齿。
那个面容冷艳的女人，本体是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妖魔。
身形修长而优雅，毛发光滑如丝，在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三条尾巴，每一条都长而蓬松，像张开的扇子，在她身後缓缓摆动。
那个面如枯木的老者，本体是一棵老槐树妖。
树皮是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褶皱。
枝条从身体各处伸出来，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手指，在空气中挥舞着，像是无数只手在同时抓取什麽东西。
一时间，房间内群魔乱舞，混乱不堪。
他们在房间兴奋大喊，纵声狂笑。
野蛮。
低俗。
混乱。
方羽的目光从那些妖魔身上扫过，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得亏有静音结界和妖魔大院的阵法压着声音，不然这动静早就被外面的人发现了。
方羽这时看了看青妖。
青妖坐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
方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人皮来之不易。
方羽知道，妖魔的人皮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呢。
所以，妖魔们平时都非常珍惜自己的人皮，不会轻易撕开。
但此刻，这些妖魔却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人皮，露出了本体。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迟疑和不舍，只有一种「无所谓」的随意。
这很不寻常。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了青哥修复人皮的技术近乎登峰造极，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撕破人皮。
最多等会让青哥修复一下就好了。
毕竟当年在天圆镇潜伏的时候，青哥修复人皮的技术就堪称神乎其技。
现在青哥的实力增长如此之多，这方面的水平自然也水涨船高。
恐怕这也是妖魔大军敢进攻京城的底气之一。
方羽感觉头皮发麻。
这些家伙是真的要乘着京城力量空虚的时候搞一波大的啊！
深吸了一口气，方羽站起身，走到青妖身边。
「青哥，」方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妖能听到，「出来透透气。」
青妖看了看方羽，然後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地离开了议事厅，留下那些妖魔还在群魔乱舞，还在高喊着「妖魔必胜」，还在幻想着攻破京城之後的美好未来。
妖魔大院的院子里，月光如水。
方羽和青妖并肩站在老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方羽背靠着树干，身体微微後仰，让树干承托住他的重量。
青妖站在方羽的身边，也在看月亮。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方羽开了口。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青哥。」
方羽先叫了一声。
青妖没有转头，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听的信号。
方羽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要帮他们？」
青妖自然听出了方羽话语中的关切，但————
「刁德一。」
青妖终於开口了。
「这场战争，躲不掉的。」
方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青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我们打他们，就是他们打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这就是我的想法。」
方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人类和妖魔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再加上妖都的存在，两者终有一战，甚至方羽是更倾向於朝廷覆灭妖都，而不是妖都再次取胜。只是因为青妖的存在，所以才有所迟疑。
但青哥说得对——这场战争，躲不掉的。
也许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会爆发。
总有一天会有人打响第一枪。
「但你是妖都的人。」
方羽终於找到了一个角度。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是蓝羽鹤派来京城的。你的任务是代表妖都，不是代表这些妖魔。」
方羽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帮他们进攻京城，蓝羽鹤会同意吗？」
方羽最担心的问题是青妖会不会出事，不是妖魔与人类谁输谁赢。
如果青妖帮这些妖魔进攻京城，而蓝羽鹤并不支持这件事，那青妖就没理由参与此事。
青妖笑了笑。
「刁德一，你对蓝羽鹤了解多少？」青妖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多。」方羽诚实地摇了摇头。
哪怕在天圆镇那会，他只在其他妖魔口中听说这个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家伙。
不过唯一的可以确定的是，蓝羽鹤，实力强到恐怖。
青妖点了点头。
「蓝羽鹤虽然是人类，」
「但他比大多数妖魔更像妖魔。甚至可能比大部分妖魔都更恨朝廷的存在，如果有机会覆灭京城，以我对他的了解，那个人绝不会犹豫。」
方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理解蓝羽鹤和大夏王朝有什麽恩怨情仇，竟比妖魔和人类的种族之争矛盾还要大。
显然，从会议上开始，青妖就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就在这短暂沉默中，青妖忽然再次开口。
「而且，山燕大人也会相助。」
方羽当场愣了一下。
山燕大人？
在方羽反应过来後，整个人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人？」方羽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讶，「她真的愿意帮你？」
「嗯。」青妖点了点头，「山燕大人已经答应了。如果有需要，她会在关键时刻出手。」
方羽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叫什麽事，真就各方云集，来一场复仇者联盟了。
方羽心头生出一种荒诞感。
这麽多大人物齐聚一堂，迫不及待的要给京城来一点妖魔震撼不成？
青妖看着方羽，似乎看出方羽心头的想法，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方羽这时已经缓过劲来，深吸了一口气。
「青哥，」方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说你有分寸。我真的可以信你吗？」
方羽担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青妖会不会因为这场战争而受伤，乃至出事陨落。其他事，方羽不在乎。
「放心。」青妖的声音很轻，很淡，但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相信我就行了。」
青妖凑近方羽。
「如果蓝羽鹤出手，」青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方羽能听到，「那自然是蓝羽鹤以及堕灵妖他们对付大人物。轮不到我们去直面那股压力的。」
青妖说得有道理。
在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中，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而是那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人物。
蓝羽鹤、堕灵妖、山燕、朝廷的圣上、八脉的掌教，这些人之间的战斗，才是真正的核心。
而方羽和青妖这样的人，最多只能在下面打打下手，处理一些事务。
不需要去直面那股压力，自然安全不少。
可虽然那股压力，有大人物们去扛。
但方羽还是觉得风险很大。
不是他不相信青妖的判断，而是这场战争本身的风险太大了。
战场上的变数太多，一个失误，一个突如其来的陷阱，都可能让一个人永远地留在那里。
方羽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麽，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方羽清楚，青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轻易改变了。
方羽能做的不是劝阻，而是支持。
就在方羽想到这的时候，青妖忽然开口，说的话，却方羽当场错愕。
「刁德一，」
「你赶紧离开京城吧。」
方羽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旦行动开始，整个京城都会沦为战场。」
青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羽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凝重，「哪里都不会安全。现在走正是时候，你离开京城我也安心。」
青妖的目光直视着方羽的眼睛，像是在等待方羽的回答。
青妖确实担心方羽。
京城即将变成一个绞肉机，无数的人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
所以，他让方羽走。
在战争开始之前，在一切变得不可挽回之前，让方羽离开这个地方。
走得越远越好，越早越好。
方羽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方羽的脑海中在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本来，他是想走的。
从他被挂上天榜第一的那一刻起，他就想离开京城。
但现在，青妖被缠住了。
青妖要在京城搞大事情。
堕灵妖、蛇头妖、山燕、蓝羽鹤—这些大人物都已经或者即将参与进来。
青妖作为妖都在京城的代表，作为妖皇蓝羽鹤的使者，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方羽怎麽可能放心的下？
所以，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方羽抬起头，看着青妖。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犹豫，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留下来帮你。」
这几个字，很轻，很重。
轻得像一根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青妖愣了下。
眉毛微微挑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方羽应该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麽。
但还是决定了留下来。
可方羽糊涂，青妖却不能任由方羽糊涂。
「你不能留下。」
方羽拍拍自己的胸脯。
「青哥，这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方羽虽说的轻描淡述，但眼神无比坚定。
青妖如何不懂方羽的心思，不由心中叹了一口气。
「帮我，」青妖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帮妖魔一起攻打京城。你想好了吗？」
方羽笑了。
「青哥，」方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可是天榜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