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幸好,今年因为过山黄的事,调动群众事先把堤坝加固和修高了起来。
要不然,很多事还真不好说。
九五年房子冲垮的事情,说不定又要重新上演。
“富贵,你现在有手机了,给县里打个电话吧,今年这情况不太对劲,既然县里刚采访完,市里和省里,对咱们修堤坝也挺支持的,你就打电话说说今年的情况…”
“行,我待会回去就给县里打电话,让他们多派发些物资,不够就继续向上面申请。”
陈凌认真的点点头。
1998年的那场特大洪水,他前世只在新闻里见过。
现在亲身参与到事件当中,才体会到那种难以形容的紧迫感。
其实他要是自私一些。
完全可以带着全家躲到港岛去。
但他不是那种人,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不是圣母心,却也有同情弱者,悲悯同类的本能。
这是人的本能,人的良心。
“富贵,我们也帮你打打电话,汇报汇报情况。”
赵玉宝和钟教授也来了,两人也明显发觉到情况的不对劲。
“赵叔,老钟叔来了,行,那咱们先打电话再说。”陈凌见到两位老人过来,顿时就笑了。
三人也不耽搁,连忙开始给外界打电话。
这个时候的水库上,许多工人和村民,都仰头看着天议论纷纷。
等陈凌他们打完电话,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
不管县里还是市里,都挺重视他们意见的。
虽然现在这个时候,气象那边还没发现什么异常的问题。
但既然他们提了,就会很重视。
毕竟陈王庄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就是现在只有一点比较玄乎。
那就是要是真下大雨,县里的援助肯定赶得上,市里就赶不上了。
其实也不是赶不上,就是肯定要往后延迟几天。
这是受客观天气影响的。
“走,去坝上工地,跟工人们商量商量吧,看他们有啥需要的没。”
“主要是看看大坝还有啥需要完善的,到时候再让富贵打电话就行。”赵玉宝说。
三人来到水库工地,王来顺、老腻歪和几个村干部正在工棚里说话。
见他们进来,众人都站了起来。
陈凌把打电话的情况说了一遍,赵玉宝和钟教授也转述了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工棚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富贵,你说咱们该咋办?”王来顺问道,声音里带着慎重。
陈凌走到工棚门口,望着东边天际那越积越厚的乌云。
云层低垂,颜色从铅灰转向青黑,边缘被夕阳的余辉镶上了一圈诡异的金边。
风已经停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五叔,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陈凌转身,语气平稳:“第一,堤坝工程不能停,但要加快进度。特别是几个关键段落,优先加固。”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这里是坝体最薄弱的东段,以前加固时用的石材不够规整。今年石料给的足够,那咱们就拉几车好石头过来,重点补强。”
“第二,组织人清理上下游河道。水库要蓄水,也要能泄洪。把泄洪道里的杂草、淤泥清干净,闸门检查一遍,该上油的上油。”
“第三…”
陈凌顿了顿:“跟乡亲们提个醒。晒场的麦子抓紧时间晾晒,能收进仓的尽快收。家里地势低的,贵重物品往楼上搬。有老人的,提前把常用药品备好。”
这一番安排井井有条,既不过度紧张,也不掉以轻心。
赵玉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连连点头:“富贵考虑得周全。是该这样,有备无患。”
钟教授抽了口旱烟,吐出烟雾:“富贵说得在理。这天色我看着也悬,但咱们不能自乱阵脚。该干啥干啥,多加份小心就是了。”
王来顺一拍大腿:“成!我这就去安排!”
“富贵叔!”一群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凌回头,见是六妮儿领着村里的半大孩子跑过来。
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八岁,个个晒得黝黑,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怎么来了?不在家帮忙收麦子?”陈凌问。
“俺达让来的!”六妮儿喘着气说,“说富贵叔这边可能需要人手,让俺们来听安排!”
陈凌看着这群孩子,心里一暖。
山村里的娃懂事早,农忙时节都是半个劳力。
“那你们帮我个忙。”
陈凌从包里掏出一截粉笔,掰成几段分给他们,“两人一组,沿着坝走,仔细看有没有裂缝、小洞或者渗水的地方。看到就用粉笔画个圈,记下位置。”
“记住!”他严肃地补充,“只能在坝上走,不准下水!听到没?”
“听到啦!”孩子们齐声应道,接过粉笔,兴奋地分组跑开了。
对孩子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有趣的寻宝游戏。
但他们认真的小脸和仔细搜寻的模样,让陈凌心里踏实不少。
“爸爸!”睿睿和小明也跑过来了,身后跟着摇尾巴的小铁蛋。
“你们怎么也来了?”陈凌蹲下身。
“姥姥让我们来的。”睿睿抱住陈凌的腿,“姥姥说,爸爸在干大事,让我们来帮忙。”
小明在旁边使劲点头:“叔叔,我们能做什么?”
陈凌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那你们就…帮我看着小铁蛋,别让它到处乱跑。坝上车多,不安全。”
“好!”两个孩子响亮地回答,一左一右抓住小藏獒的项圈。
小铁蛋不明所以,但很享受小主人的关注,乖乖蹲坐着,吐着舌头。
陈凌继续巡查。
下午四点多,天色越发阴沉了。
原本明亮的天空此刻一片铅灰,云层厚得仿佛要压到山顶。
风又起来了,这次是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明显的凉意和水汽。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是王来顺的声音:“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今年天气变化大,未来几天可能有降雨。各家各户抓紧时间晾晒麦子!晒场上的粮食,还有没收的,天黑前尽量收回家!再通知一遍…”
广播声在风中传播,村里各处都能听到。
尽管刚过中午,就有人盖塑料布,开始往家中收麦了。
但依然有零散的人员,没有把麦子收走。
晒场上的人们加快了动作,把麦子堆成堆,盖上塑料布。
院子里,妇女们忙着收衣服、关窗户。
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傍晚六点多才散。
陈凌回到农庄时,王素素已经做好了晚饭。
小米粥、烙饼、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简单的饭菜,在灯光下冒着热气。
“阿凌,情况严重吗?”王素素盛粥时轻声问。
“说不准。”陈凌实话实说,“县里说没事,可天色摆在那儿。咱们该做的准备得做。”
王素素点点头:“我晓得了。明天我就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贵重东西先搬上去。”
“嗯,慢慢收拾,不着急。”
陈凌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我要去趟县里,多买几箱蜡烛、几把手电筒,电池也多备点。万一…有备无患。”
“好。”王素素应下,给陈凌夹了块烙饼,“你也别太担心,咱们村有你在,大伙儿心里都踏实。”
这话说得陈凌心里一暖。他握住妻子的手:“放心吧,有我在。”
夜里,陈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云层厚实地遮蔽了整个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
那是大雨来临前特有的气息。
远处,水库方向隐约有灯光晃动,是值守的人在巡查。
陈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关好窗户,重新躺回床上,意识沉入洞天。
这一夜,雨没有下。
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了。
第二天一早,天居然放晴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虽然云层依然很厚,但阳光顽强地从云缝中透出来,给灰白的天空镶上金边。
空气还是闷,但比昨天好一些。
但老人们的态度则普遍慎重。
陈国平老两口一大早就把晒着的药材收进了屋,又检查了房顶的瓦片。
秀芬大嫂更是利索,不但把粮食搬上了楼,还把多年不用的马灯翻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
农庄里,陈凌也没闲着。
他带着黑娃和小金,沿着农庄的围墙走了一圈,检查排水沟是否通畅。
又去牲口棚看了看,让王存业把草料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就在陈凌转身准备进屋吃饭的时候,果园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先是几声低沉的、带着焦躁的牛哞,紧接着,牲口棚那边传来蹄子刨地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陈凌脚步一顿,转身快步往果园走去。
王素素也跟了出来:“怎么了?”
“不知道,看看去。”
两人来到后院时,眼前的景象让陈凌心头一紧。
牛棚里,那些从港岛山林带来的大水牛。
特别是那头被村里人私下称为“牛魔王”的大家伙,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它们不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吃草或趴着反刍,而是昂着头,鼻孔张得老大,喷出一股股白气。
牛魔王最为反常。
这头肩高近一米八、体重超过一吨的庞然大物,此刻正烦躁地用硕大的牛角顶撞牛栏的木柱,发出“哐哐”的闷响。
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眼神里不是温顺,而是一种动物本能的警惕和不安。
“阿凌,这是…”王素素有些担心。
陈凌没有立即回答,他走近牛栏,仔细观察这些水牛的状态。
它们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不安地甩动,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些水牛的眼神。
那是一种明确的、动物感知到危险时的眼神。
“素素,”陈凌沉声道:“你去前院看看,黑娃小金它们什么反应。”
王素素应声去了。
陈凌则打开牛栏门,小心地走进牛棚。
牛魔王看到他,烦躁地低哞一声,但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用巨大的头颅蹭了蹭陈凌的手臂,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
陈凌伸手抚摸牛魔王厚实的脖颈,能感觉到它皮肤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因为冷或病,而是紧张。
“你也感觉到了,是吧?”陈凌轻声说。
这时,王素素匆匆回来:“阿凌,黑娃和小金也不对劲。它们不在窝里,都在院里转圈,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地嗅。小铁蛋更是叫个不停,怎么哄都不安静。”
话音刚落,村里也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声嘹亮的驴叫,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犬吠。
不是平时看家护院的警告声,而是那种急促的、带着不安的吠叫。
鸡窝里的鸡也开始扑腾,咯咯乱叫。
整个村庄的牲畜,仿佛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时间躁动起来。
陈凌走出牛棚,站在院子里。
刚才还出太阳呢,现在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远处的山峦。
空气中那种压抑感越来越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凌,这是怎么回事?”王素素声音里带着担忧。
“动物比人敏感。”
陈凌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特别是这些水牛——它们来自港岛的山林海边,常年在海边生活,对气压变化、湿度变化的感知,比内陆牲口敏锐得多。”
他顿了顿:“这种反应,我在港岛时见过。台风来临前,海边的牲畜就是这样。”
王素素脸色一变:“你是说…”
“现在还不好说。”陈凌摇摇头,但眼神凝重:“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娃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富贵叔!富贵叔!坝上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陈凌安抚道。
“不是人出事,是水里有东西!”
三娃子比划着:“刚才我们在坝上施工,见天色不好,准备收工,突然看见水库深水区冒出来…冒出来一群好大的老鳖!”
“老人们说是鳖王爷回来了,但比以前见到的鳖王爷大了好多。”
陈凌一愣:“鳖王爷?”
“对!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最大的那个,跟咱们村屋子似的!”
三娃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江猪,就是前几天那些江猪,也出来了,在水面上跳。还有那些大鱼,背上有骨板的那种,也在水面翻腾!”
陈凌心头一凛。
如果说牲畜躁动还可能是巧合,那水库里这些生物同时出现异常,就绝对不是偶然了。
“走,去坝上。”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